中国当代历史和文化断代现象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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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BBC记者嵇伟 于 December 14, 2004 02:00:41:[新观察/xgc.bbsindex.com]

《21世纪中国剖析》是BBC中文网新开设的一个不定期栏目,希望开展对中华文化、历史等方面的探讨。除特邀撰稿外,也欢迎就相应的话题来稿。

http://news.bbc.co.uk/chinese/simp/hi/newsid_4060000/newsid_4065000/4065067.stm

前不久作家马建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的华人作家系列讲座上谈创作经历,提到他的小说《拉面者》中的一个自杀节目布告,原作中的表演日期是六月四日凌晨,但在中国大陆出版时被改为六月三日凌晨。

听众中一个二十多岁的中国女孩举手提问:为什么六月四日是个特殊的日子?在座的英国人和三十岁以上的中国人先是哗然,但随即明白,这个提问的中国女孩的确不知道什么是“六四”。

我在中国问过许多十多岁、二十来岁的青少年:知不知道文革,知不知道毛泽东?回答无一例外:听说过。但除了隐隐约约听说过之外,对于这两个名词的定义和涵盖量却无可奉告。如果问到反右,差不多这一代年轻人都会瞪着我反问:什么反右?

中华民族的历史知识断代和文化断层现象,近的从五四开始,远的也许可以追溯到秦始皇时代的焚书坑儒。但象现在这样十年、十五年的时间就能使经历者恍若隔世,使未经历者茫然无知,的确可以算举世无双。

尽管历史是胜者的历史,王者的历史,古今中外无一例外,比如日本、朝鲜以及最近的台湾。但近代西方民主与自由的发展,已经使西方的“历史为胜者所用、为我所用”的现象出现巨大改观。

我所认识的二十、三十、四十岁的德国人,全都知道二战中的纳粹党卫军。普通英国家庭的祖孙两代也常常坐在一起,探讨第一次世界大战或者克里米亚战争。在许多欧美民主国家,八十多岁的一代和十八岁的一代肯定有代沟,也许有截然不同的观点和喜好,但谈到历史,至少有一种基于共识的了解。具备这种历史与文化延伸的最根本条件,是当政者不再掩盖、埋葬或改编历史,而是让后代从赤裸裸的历史真相中辨认美丽与邪恶。

文化断层

中国从五四文化断层开始,近代史上出现过多次历史知识的断带。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所有此前的历史,除了陈胜吴广之类能“为我所用”的,其余全部扫入封资修的垃圾箱。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几代人,因此对历史尤其是近代史要么无知,要么曲解。

前些天,一位关注历史的朋友-王超华告诉我,听说中国有关当局决定改写清史,理由是民国时写清史的历史观不对,所以包括吴三桂在内的许多人物事件要重新作评价。我连忙问王超华,那么再往上追溯,以前的抗金英雄岳飞,现在是不是也应该算拖历史后腿的顽固保守派了呢?王超华建议我回国好好看看现在每个电视台每天都播放的那些数以百计信口开河的清宫连续剧。

我也是喝狼奶长大的无知的一代,但至少知道,只有真正了解过去,才能防患于未然。剪辑历史的后果,很可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重演历史悲剧。

今年《南方人物》杂志评出五十个中国公共知识分子。上个月上海《解放日报》评论说,这种做法是"离间知识分子与党的关系,和人民大众的关系"。有个虽然年轻,却不那么无视历史的同事说,这篇文章很耳熟,象当年反右开始时的评论。

但现在三十岁以下的中国人,有几个知道反右?

幸亏还有一本章怡和的《最后的贵族》。这本回忆中国最大的右派之一章伯钧家几个朋友身世的传记,以尽可能接近真实的回忆,让今天的我们得以窥见历史的一斑,了解反右和文革是怎样从灵魂和肉体上消灭这些有独立人格的大知识分子和中国所剩不多的理想主义者。

《最后的贵族》在中国大陆的删节本叫做《往事并不如烟》。我奇怪为什么章怡和在港台出版的全本不保留这个美丽到令人叹息和心酸的书名。个人的回忆和民族的历史一样,尽管事件早已过去,但绝非灰飞烟灭。根据物质不灭定律,它永远保存在什么地方。

“过去”对于个人来说叫做回忆,对于民族来说叫做历史。抹煞几代人的群体记忆,让历史出现断代和空白,似乎不应该是中国这样一个有着五千年辉煌文明史的国家出现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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