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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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鳄鱼爬得快 于 October 14, 2004 11:54:32:[新观察/xgc.merseine.nu]

24。

陈耀哥残废了。

切割钢筋的时候,不小心切掉了两个手指头,左手食指和中指。

公司给了他四千块钱,让他回家。

其实不完全怪他,他干活一直很专心的。是他切钢筋的时候,组长突然从后面叫他,他一受惊,给切着了。

卫国说这些话的时候,和晓晓坐在街边花园的栏杆上,一口一口地猛抽烟。

陈耀哥是好人哪。我到北京这一年,全是他罩着我。第一份工作、第二份工作,都是他给我找的。其实我以前跟他几乎不认识的,是一个老乡托付的。他一见面就跟我说:刘卫国,有我陈耀一口饭吃,就有你刘卫国一口饭吃。他真的是这样,走到哪把我带到哪。我不知道他以后怎么办,没了手指头,以后还打什么工啊。种地是赔钱,打工又没法打了,我不知道他该怎么办。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

四千块什么用都没有。有人说让他去劳动局告状去,但是又有人说没用的,劳动局不管民工死活。我们都想帮他,但是不知道从何帮起。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

其实陈耀本来昨天准备歇一天的,他前天感冒了,我让他歇一天,他不肯,说感冒根本不是病,还说他不是林黛玉。如果我坚持让他休息,他也许就休息了。我怎么就没坚持呢。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

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见到他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都不敢看他的眼睛,真的。他什么也没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劝他。我不会劝人,也不知道拿什么来劝他。他让我帮他给他东西打包,我就打包。我问他要不要帮他买火车票,他说不用。我都没法想象,他们家里人知道这个事以后会多难过。哎,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

卫国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也从来没这么猛烈地抽烟――好像他的肺是一个沙袋,每抽一口烟,就是重重地打击一拳沙袋,这样才能释放内心的焦虑。

她想插嘴问一点什么,她也想跳起来骂几句什么。但是,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跟着卫国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深夜的大街,行人和车都渐渐稀疏。19岁的刘卫国和19岁的李晓晓,坐在街边的栏杆上,一个人的脚顶在马路上,一个人的脚勾在栏杆上,同时吞云吐雾地抽着烟。

这一天是1994年的6月25号。这一天北京发生了很多不幸的事情,比如一个民工的手指被切了,10个妓女被抓获了,海淀医院又死了5个人,20个工人下岗了,100个人失恋了,20个人开始吸毒了,10个人被诊断出了癌症,30个小公司破产了,但是,所有这些事,因为发生在“不存在”的人身上,所以,在这个高歌雄进的城市里,又相当于没有发生过。

对,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明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这又是一个斗志昂扬的城市。

不过是一个民工消失了而已。

晓晓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她便什么也没说。

她觑起眼睛,看这夜幕中的城市。多么波涛汹涌的城市,一切悲欢离合在这里,都会石沉大海。

她掐了烟,跳下栏杆,从前面抱住卫国的腰,紧紧的,紧到不能呼吸。

25

第二天是周末,晓晓到晨晨家。在门口换拖鞋的时候,她看见鞋架上摆着一双女式皮鞋。

好啊,晨晨又交女朋友了。竟然也没吭过一声,真不够哥们。

她正准备喊一声“晨晨,我来了!”,但是卧室里传来一句话,吓了她一跳:

“小姐,你是哪里人啊?”

晓晓的脑袋“嗡”一声炸开了。鸡,肯定是鸡,晨晨这个混蛋叫鸡啊。

“山西”。

晓晓听见两个人细细簌簌穿衣服的声音。

“农村里来的吧。”

“嗯。”

“干这一行多久了?”

这一回小姐没正面回答,却反问道:“老板,说好的是200,不是100啊。”

“哎?不是说好了100吗?”

“不是啊,老板,说好的是200,带套100,不戴套200。”

“小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来的时候根本没有说啊!”

“我说了,打电话的时候说了!”

“你记错了吧。你呀,肯定是一天生意太多,跟别人说了,记成我了。”

“老板,我真的说了,就是来之前打的电话嘛,我怎么会记错!”

“哎?小姐,你是说我耍赖了不成?我这辈子什么坏事都干过,就是从来不耍赖!”

“老板,我真的说了——”小姐的声音低了下去。

“没说就是没说!小姐,我跟你说。说好的价钱,我一分钱不会少你,没说的,我也不会多给。小姐,你走吧,我不跟你废话了。”

“老板,我还能瞎掰不成?我挣一点钱也不容易,挣的钱大部分要交上去,剩下的一点也就是够一口饭吃,您要是只给100,我今天这个生意就是赔本了,自己还要倒贴钱哪。”话说得一多,小姐的外地口音就特别明显。

“去去去,我不管。我不是心疼这点钱,但无理取闹,我是不会惯的。”

“老板,你看,我真是挺不容易的――”

“你有完没完啊?!”晨晨突然吼了起来。

“老板――”小姐的声音更小了:“我真的――”

“走吧走吧!”晨晨的脚步声向卧室门口靠近。

晓晓一个箭步冲到了门外,把门轻轻带拢。她飞奔到楼下,站在楼道门口吁吁地喘气。一会儿她就听到了楼道里的皮鞋声。一个年轻女孩从黑暗中闪现出来,穿个黄裙子,浓妆艳抹的,但是是很土的那种浓妆艳抹――仿佛一张染出来的彩色照片。个子不高,胖胖的,脸色红扑扑的――但不是养尊处优的红,是风吹日晒的红。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也没多少姿色,和街上所有那些卖拉面的、摆地摊的女孩没什么区别。

从她的皮鞋,晓晓认出了她就是那个“鸡”。

路过晓晓身边的时候,她低下头,加快了速度。

晓晓看着她的背影,怎么看怎么不像一个传说中的“鸡”。一点也不妖娆,一点也不风骚,提心吊胆的样子,死死地拽住她肩膀上的小黑包。

几十块钱,几个避孕套,一块钱一只的口红,或者还有一个假身份证。这就是小黑包里的家当吧。晓晓想。

黄裙子走到小区的一个十字路口,显然是迷路了,不知该向哪里走。站在那里,左右张望起来。风一吹,她的黄裙子哗哗地摆动起来。

不知怎的,晓晓突然想起陈耀哥。

她拔腿跑过去,跑到黄裙子面前。本来想说一点什么,但又不知说什么才好。于是把抓在手里的一百块钱,向她塞了过去。黄裙子根本没意识到怎么回事,所以也没有伸手接,于是钱掉在了地上。晓晓转身飞快地跑了,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黄裙子脸上的表情。

那天晚上,晓晓趁着晨晨在客厅打牌的时候,溜进晨晨的卧室,翻出他的钱包,偷了一百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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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若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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