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鳄鱼爬得快 于 October 14, 2004 12:06:18:[新观察/xgc.merseine.nu]
回答: 《一九九四》（十） 由 鳄鱼爬得快 于 October 14, 2004 11:54:32:
26。
远远地，卫国看见晓晓，从一排杨树下走过来，一点一点放大，挥动着胳膊，像个小木偶。她肩膀上的双肩背很大，她头顶上7月的天空更大，和她的小样形成鲜明对比。
“喏！这是给你的复习资料！”晓晓把双肩背放了下来，一屁股在脚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还拼命用手给自己打扇：“热死了！热死了！”
卫国也伸出两个巴掌，给他打扇。
“我从自己以前的复习资料里挑的”，她说便边打开自己的双肩背：“政治、语文、数学、英语。还没拿完呢，下回接着运。不过物理化学的资料我没有，但是我可以陪你去买。喏，这是我们学校成人教育学院的报名指南――你要是复习得好，明年就可以报考了。我看你的条件没什么不符合的。”
卫国接过来，看都没看，就拿起来给晓晓打扇。
“你看，政治复习资料，就是背一背了，a piece of cake。”
卫国又接过来，看到上面的标题：《高考政治资料汇编》。
“反正我现在放假了，也没有事干，可以辅导你。其实考试很简单，比如文科的东西吧，就是死记硬背，是个人都会。背呢，当然也有诀窍，不要真的傻乎乎去一字一句地背。比如‘四项基本原则’”，晓晓用手去指书上的一段话：“坚持党的领导；坚持社会主义；坚持马列主义，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你要一条一条地去背，就比较累。我就从每句话里提炼出一个字：党、社、列、专――组成一句话，就是“党社专列”，我就记这四个字，根本不管那么多。下次考‘四项基本原则’，我就想：党社专列。党就是党的领导，社就是社会主义，专就是无产阶级专政，列就是马列主义。你看，不是很省事吗？这就叫——呃――缩点造句背题法，简称‘缩背法’。这可是我的专利啊！当然我只是举一个例子。我的窍门多着呢。慢慢教你。以后喊我‘师傅’就行了，嘿嘿。”
缩背法？党社专列？小样！卫国被她逗笑了，说：“懒聪”。
“啊？”
“我是说，懒惰的人最喜欢耍小聪明。”
晓晓咯咯地笑起来：“学得挺快啊，刘卫国？”
卫国笑了。笑了一会儿脸色阴了下去，眼睛望到别处。
“怎么了？没信心啊？”
卫国拍拍晓晓的脑袋，笑着说：“走吧，我请你吃西瓜。”
27.
7月20日是卫国20岁生日，晓晓给他买了一套衣服作为生日礼物：一件浅蓝色的翻领T恤，一条黑色的西裤，还有一双黑凉皮鞋。
卫国穿着这套衣服走到晓晓跟前时，晓晓完全给镇住了。
“刘卫国，看不出来啊！”晓晓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绕着他走了一圈：“人模狗样啊？”
卫国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唉，天生丽质难自弃嘛！”
说卫国“天生丽质”没错。他身材比例匀称，宽肩细腰长腿，长得也“事事”的。只不过平时衣裳褴褛，一个帅小伙愣是给灰尘、疲惫和过早到来的宿命论给压得毫无风采，今天梳洗打扮一番，竟也熠熠生辉起来。
晓晓拉着他，高高兴兴地走出了佐丹奴。
平时在大街上，她最怕别人看到她和卫国在一起，今天却恨不得整个中关村的人都从他们对面走过。
看见没？看见没？这个大大大帅哥是我男朋友哎！对，不是梁川的男朋友，也不是刘芳的男朋友，是我――李晓晓——的男朋友。参观一下吧？没挑出毛病吧？瞧这脸型，有棱有角。瞧这身材，有款有型。好了好了，看一眼就行了，不许多看。
晓晓牵着卫国，好像举着一面旗帜，洋洋得意地在街上走。
走了一会儿，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她转过头看卫国，蓝T恤，黑西裤，黑皮鞋，这是卫国吗？这不是……迎面走过来的这个人――不，这群人——吗？这不是躲在中关村那些高楼里面的那些“经理”、“付经理“、“经理助理”吗？甚至，这不是那个晓晓最痛恨的那个……孟威吗？
晓晓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难道我费劲心机，就是希望卫国变成“他们”?
晓晓突然觉得自己购买的这一批衣物里，潜伏着一个意识形态的阴谋，其本质，是她给这个世界写的投降书。
再看卫国，她觉得陌生起来。衣着陌生的卫国，连神情都陌生起来。脸上堆满了志得意满的微笑，那种从别人脸上复印来的微笑。平时她看惯的那种略带羞怯、略带邪恶的坏笑，不见了。晓晓突然觉得，卫国穿上这身衣服，特别象一个大陆人企图模仿港台口音，做作极了。
于是，晓晓陷入了那种习惯性的自我辩论当中。
――难道我就是希望卫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吗？
――可是，难道民工就没有穿好衣服的权利吗？
――但是，凭什么“好”就是要向那些中关村经理看齐？他们有什么了不起吗？
――那你就让他去穿土了叭叽衣服去吧！
――土也好，洋也好，自己是什么就是什么！没必要学别人！
……
一小会儿，晓晓就被自己吵得晕头转向了。她沮丧极了，不知道怎么吵赢这场架。她觉得自己的体内有一个泼妇――不，是两个。她们吵啊吵，好像两个妓女在抢一个客人。但是，在一场和自己进行的辩论中，赢就是输，输就是赢，又有什么区别呢？
最后，晓晓被自己给吵得精疲力竭。她松开抓卫国的手，垂头丧气地走在他身旁。火辣辣的阳光锁住她的眉头，她的影子在地上缩成一小团。
当李晓晓真累啊。她想。当李晓晓，简直就像当一个疯人院的院长一样累。李晓晓一这样说。李晓晓二那样说。李晓晓三也要来掺合。李晓晓们的意思是：首先，穿着应该有所讲究，其次，穿着不应该讲究，最后，她也不知道穿着应不应该有所讲究。这里的潜台词是：首先，她的生活方式是先进的，他应该向她学习；其次，她的生活方式是腐朽的，他应该避免被污染；最后，她也不知道谁应该向谁学习，谁比谁更腐朽。
--
人潮人海中
又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