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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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鳄鱼爬得快 于 October 18, 2004 13:51:59:[新观察/xgc.merseine.nu]

34。

晨晨回来之后,晓晓和卫国又开始流落街头。要么是录像厅混一个晚上,要么是大街上晃
一个晚上,要么是圆明园里转一个下午,象两个无家可归的乞丐。

“这是哪儿了?”

“民族学院”。

接着走吧。

“这是哪儿了?”

“白石桥”。

再走。

“这是哪儿了?”

“木樨地”。

“我脚都走肿了!”晓晓抱怨道。

“我鞋都走肿了!”卫国附和道。

晓晓推了一下他,笑道:“歇会儿吧。”

“好吧”。

因为无处可去,他俩经常深夜在大街上溜达。今天晓晓心血来潮,说要“长走”到天安门
去,卫国正好明天不上班,就奉陪了。

两个人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晓晓抬头一看,小半个月亮,挂在天边,发着懒洋洋的光


其实他们在一起也没有多少话说,卫国不爱说话,晓晓呢,除了吵架的时候,尤其是和自
己吵架的时候,也没有什么话可说。

于是,两个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静静地。路灯打在他们身上:她――又瘦又小,额头上
几个青春痘,眯缝着小眼睛,梳着一个高高的马尾辫,但是头发梳得一点不整齐,碎发东

缕西一缕地溜出来。他――瘦高瘦高的,穿着一个黄色的夹克,袖子一边高一边低地挽着
,头发灰蒙蒙的,脸灰蒙蒙的,连呼出来的空气都是灰蒙蒙的。

这是爱情吗?晓晓问自己。我们真穷啊,穷得连时间和空间都没有。时间和空间,明明是
摆在那里,像个不收门票的公园似的,我们怎么就偏偏没有呢?一个故事连时间地点都没
有,怎么发生呢?两个无处藏身的人,在时间的缝隙里,漫无目的的游荡。这到底是爱情
呢,还仅仅是一种较劲?

晓晓突然觉得自己的爱情是个伪劣产品。真正的恋爱,货真价实的恋爱,她想,应当是明
亮而干净的吧。她――穿着黑色的贴身连衣裙和黑色的皮鞋、长发披肩、明眸皓齿,他―
―穿着浅蓝色衬衣,打着斜条领带,他们坐在酒店靠窗的座位上,淡淡地喝咖啡,淡淡地
谈笑,钢琴曲淡淡地萦绕。

“秋日的私语”,对,“秋日的私语”。

想到这里,晓晓脸上出现憧憬的微笑。

毕竟还是十九岁啊。前卫的、先锋的、狂躁的李晓晓,在深夜“长走”好几公里路后,又
困又累,内心深处的琼瑶情结,暴露出来。这很幼稚,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但是――嘘
――不要吵,不要让你们的疑虑,惊动了这明亮而干净的画面。这画面里,有完美化的李
晓晓,和完美化的刘卫国。

他们应该已经认识6年了――不,8年了――算了,还是6年吧,因为晓晓不希望他们太老
,但是也不要太小。所以她应该是24,他应该是27。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她有一个男朋
友,但是,他愣是把她夺过来了――因为她太漂亮了,太刘雪华了。而她,和前男友分手
之后,洒了两滴清澈的泪珠,就毅然投进了他的怀抱――因为他太有才华了,太秦汉了。
在他们初吻的那个晚上,他深情款款地说了“I love you”,而她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要
用英语,却也毫不犹豫地说了“I love you too”。第二天中午,在FM97.4兆赫小白主持
的音乐礼品卡节目中,他为她点了一首歌,张学友的“一路上有你”。

他们认识之后,象守卫领土主权完整一样守卫着他们的爱情。纵然是弱水三千,我只取这
一瓢饮。他们认识的第四年后,同居了。地点是亚运村A座324号。亚运村有没有A座不重
要,重要的是A座听上去很时髦,而他们必然是住在很时髦的地方。

他们应该拥有一个三室一厅的公寓,进门要脱鞋的那种。等他们脱了鞋进门,他们的小狗
“米兰·昆德拉”就会摇着尾巴跑过来――对,就叫“米兰·昆德拉”吧。实在不行,叫
“帕斯杰尔纳克”也行。反正他哥俩在市面上流行程度差不多。她会走到窗前,拉开落地
的床帘,凝视窗外的夕阳,而他会跟上来,从后面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他会轻轻问:“今天晚上,你愿意在家里吃饭,还是在外面吃啊?”

她会轻轻答:“在家吃吧,好久没做糖醋排骨给你吃了。”

他会说:“还是在外面吃吧,你也挺累的,我知道有一家酒店刚开张,他们的基围虾做得
挺好吃的。”

然后她会说:“做得再好吃,有我做得好吃吗?”

晓晓趴在卫国的膝盖上,痴痴地意淫着,她一生中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向往着庸俗。是的
,幸福是平庸的,幸福是油腻的,幸福简直就是脂肪堆积的一种形式。但是,她太累了,
“走得鞋都肿了”,她太需要庸俗这张大床靠一靠了。她恨不得这张大床是一张饥饿的大
嘴,而她是一碗面,它把她唆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这个星期天,你是回家吃饭,还是跟我在外面吃啊?”卫国突然打断晓晓的遐想,问道


“啊?――哦”,晓晓回过神来,说:“回家吃,我爸妈非要我这个周末陪他们去一个司
长家里。”

“还是跟我在外面吃吧!我们工地对面新开的削面馆子,削面做得特好吃的。”

晓晓楞了一愣。她甩了甩脑袋,拎着自己的耳朵,愣是把自己从琼瑶阿姨的召唤中,给拽
回这个懒洋洋的月亮底下。那个落地窗前看夕阳的晓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挤在
民工堆里抢削面的晓晓。

于是,头发乱蓬蓬的晓晓,对头发灰蒙蒙的卫国说:“肯定是你放了特多辣椒面吧?”

35

一个宽宽大大的鼻子,鼻孔向上耸着。耸着的鼻子上面,是一双不大不下的眼睛,眼睛觑
着,茫然地瞪着前面。觑着的眼睛,挤出眼角的一圈皱纹,深得都可以数出来,一,二,
三,三……错了,重数,一二三四五六……哎?怎么又数错了,再来,一二三四五……对
,五条清晰可见的鱼尾纹。皮肤还行,虽然粗糙点,但是白里透红啊,不对,白里透一点
蓝,大约是喝多了酒,而酒精进到血液里就变成蓝色的吧。厚厚的嘴唇,上嘴唇有一点探
出来,撅着,把人中撅得短了一截——

“呃,咳――”晓晓注视的那张嘴猛地咳了一声,吓了晓晓一大跳:“老李干工作一直是
很认真,这一点,大家是有目共睹的。”这个短短的人中下面的这张嘴说道,说着,嘴里
还吐出一串烟圈。

烟圈消散以后,晓晓继续观察着他。脸是瘦瘦的,下颚中还带一点方。不丑啊,晓晓不禁
有一点失望。挺利索啊。张丰毅再老二十岁,也就不过如此吧。她想象中的大官,应当是
大腹便便、秃顶、双下巴、满脸油光的。他怎么能不丑呢?他成天吃香的喝辣的,还不丑
,有没有天理啊?晓晓端详着周司长的那张脸,愤愤然起来。仿佛早就被她盖馆定论的腐
朽制度,因为周司长的长相,又透露出一线生机似的。这一线生机,让唯恐天下不乱的晓
晓,恼恨起来。

“是是是,我们家老李没别的长处,就是做事责任心特别重,领导布置什么任务,一定是
一丝不苟地完成的。”郑洁附和道。

晓晓抬起头,打量周司长家的客厅。一个很大的电视,电视两边摆着两个大而无当的花瓶
,电视周围,围着一大圈沙发。墙上贴着两行隶书书法: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哈,这下抓着证据了!晓晓得意起来。这两行诗,典型地反应了一个官僚资产阶级虚伪的
“超脱”,她想,一个普通老百姓,谁采菊东篱下啊。刚才在周司长的长相里一无所获的
晓晓,这下子稳住了军心。

郑洁话说完了,笑容还停在脸上,挥之不去。

谈话又陷入了沉默,那个短短的人中下面,又吐出几串烟圈。晓晓数过了,这是二十分钟
的对话里的第六段沉默。

“婷婷不在家啊?”郑洁问道,这是她今天晚上第二遍问这个问题。婷婷是周司长的女儿
,也是晓晓在X大外语系的师姐,这也是为什么晓晓被抓来当差的原因――郑洁原以为晓
晓和婷婷这一层关系,能加强一点感情,没想到婷婷竟然不在家。

“嗯,去姥姥家了。”

“你们家真是好福气啊,两个女儿都上名牌大学。”郑洁没话找话说,这句话也是第二遍
说起。

“是啊是啊.”周司长看着明显有点不耐烦了。

那两个大花瓶更不用说,是周司长罪大恶极的证据。第一,肯定不是他自己买的,是别人
送的,这就是贪污腐败啊。第二,那个花色,红配绿,赛狗屁啊,恶俗。晓晓百无聊赖,
任自己的思绪恶毒地流淌。她简直没法相信自己竟然被妈妈给说服了,来陪这样的座。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她象以
前上政治课时那样,在心里念道。

“那……就这样吧,”周司长站了起来:“老李的事,我们会考虑的。”

“那真是太感谢了!”郑洁也跟着站了起来,边站起来边跟老李使眼色。

老李也站起来,有点难为情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这个,是我们的一点意思
,也是感谢领导的关心……”

“哎,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周司长赶紧把老李往外推。

“哎呀,一定要收下!”郑洁冲了上去:“我们本来想买点东西来的,实在不知道买什么
才好,买得不好吧,还是浪费钱,不如让你们自己去买,一点心意,一定要收下!一定要
收下!这么多年,我们都没有来看过您!”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周司长把他们俩一起往外推。

郑洁和老李边往外退,边还是把钱往前送:“就算是我给婷婷的一点心意嘛!做叔叔阿姨
的,也是应该的!”

“能帮忙的,我一定会帮忙的!你们不用客气了!”周司长已经把他们推倒门口了:“啊
,今天我就不送了,你们慢走!”

“哎呀,一点心意嘛!一定要收下,一定要收下!没别的意思,就是感谢一下领导的关心
嘛!”郑洁还想往里拱。

“心领了!心领了!”

走廊里这个大根雕,肯定也不是自己买的吧?晓晓边跟着爸爸妈妈往外走,边想。

“哎呀,周司长怎么这么客气啊!”

“慢走啊!不送了!”

砰!门给关上了。

笑容还停留在郑洁和老李脸上,他们的手也还悬在空中,但是门已经关上了。走廊里的灯
光很昏暗,把三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扭扭曲曲的,变了形。

渐渐的,笑容冷却了下去,郑洁和老李的脸泛起一层霜气。

门外还摆两盆大海棠,这里一点光线都没有,谋杀啊,谋杀海棠花啊。晓晓想。

他们默默地走下楼去。回家的路上,坐在公共汽车里,一家人都默默无语。

到了家里,郑洁终于忍不住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啊?嫌钱少呢,还是不肯帮忙啊?肯定是嫌钱少!咱们那薄薄的一叠,
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根本看不上眼!人家要收就收大头,咱么这点钱,他根本就不放在
眼里!要不……就是他已经收过别人的钱了!你不是说许处长也在活动吗!许处长老婆在
进出口公司工作,钱多着呢!要送肯定送个万把来块!咱们这两千块,周司长怎么可能看
得上眼!再看不上眼,就这么愣给推出来了,也太不给面子了吧!好歹你也是个处级干部
啊!这也太欺负人了!哪怕他——”

“别说了!”晓晓突然大吼一声。

吼完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门“砰”的一声撞上了。

刚撞上,她又甩开门,冒了出来,对着爸爸妈妈喊道:“你们本来就是自取其辱!我早就
跟你们说不要上人家家里去,你们非要去!都50多岁了,还提拔什么!提拔了又有什么意
义!现在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还怪人家不给面子!丢不丢人啊!你们要丢这个人,还
要我陪着你们去丢!你们不要你们的老脸,我还要我这张小脸呢!”

晓晓疾风骤雨地说完这番话,突然没词了。爸爸妈妈愣在那里,无言以对。晓晓边说就边
对自己说:别说了,别说了。你怎么能这么说这两个可怜兮兮的老人呢?他们多老啊,多
寒硶啊,多低三下四啊,别说了,别说了,停!停!停!可是不知怎的,她的嘴好像一个
刹车失灵的摩托车,在一个大下坡上往下冲,不冲到底,它就停不下来。于是,最后,它
撞到了墙,砰,周围静了下来。

晓晓傻了,楞在那里。昏暗的客厅里,站着三个呆若木鸡的人。

摩托车还在冒烟,烟雾缭绕中,三个人看不清彼此的眼睛。然而,最终,烟散了,露出三
个瑟瑟发抖的人。

“好,你嫌我们丢你的人,你给我滚。”妈妈打破沉默,指着门口,平静地说。

“妈,对不――”

“你给我滚!”妈妈的声音突然高了三个八度,变成尖叫。

晓晓看着爸爸妈妈。老头子老太太,多老啊,多寒硶啊,多低三下四啊。爸爸,李修贤,
54岁,党员,忠于革命忠于党,爱憎分明不忘本,头发白了一大半了,口袋里揣着辛辛苦
苦节省下来的两千块钱,二十三年的付处级干部,一辈子被人碾在脚底下,象一口痰一样
被蹭掉,蒸发了。妈妈,郑洁,50岁,中学语文老师,在积极追求二十年之后终于成为了
党员,腰粗得象水桶,穿着三十五块买来的劣质羊毛衫,烫着市面上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头
发,一辈子仰望那些熠熠发光的东西,钱,权,势,美貌,一辈子也就是仰望而已。

看着看着,不知不觉,晓晓眼睛里蒙上了雾气。她不是生气,她是伤心,她伤心极了,为
这个紧紧揣着口袋里那一叠纸的老头子,这个穿着35块钱一件的毛衣的老太太。泪眼朦胧
地,晓晓转身走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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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人海中
又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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