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问问 于 November 07, 2004 04:32:20:[新观察/xgc.merseine.nu]
在京九铁路通车之前，江西和广东之间的连接主要是依靠破烂的105国道。尤其是赣南，北上南昌，或者南下珠三角，都是一次异常艰苦、漫长的旅行。1996 年9月1日，京九全线贯通，大大促进了赣粤合作。但很快，“火车一响，黄金万两”的热切期望开始降温，失望的情绪在京九沿线很多地方出现，铁路对地方经济强大的拉动作用遭到质疑。
带着这个问题，记者进入位于江西中南部、赣州北部的兴国县采访。作为全国扶贫重点县、革命老区、烈士县、将军县，考虑到种种因素，直贯南北的京九铁路在这里拐了个不小的弯。正是这个“弯”，一下子拉近了兴国和珠三角的距离。
铁路拐弯
就这样，京九线两跨赣江，多次穿越隧道，多走了几十公里，造价被普遍认为比走万安要高
车过老营盘，铁路通了车祸少了
3月24日早上7点56分，记者从南昌乘K853次列车南下。这是一趟南昌始发、终到赣州的快车。
京九铁路兴国段。田间劳作的农民对每天飞驰而过的火车已习以为常。本报特派记者 孙涛
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复员军人刘传棋和老伴儿合影。现在像他们这样生活在兴国光荣院的老同志有四十多位。本报特派记者 孙涛
沿途停车3次，分别是吉安、井冈山、兴国。
车上很多人在打哈欠。赶这趟车似乎让很多习惯晚睡的人痛苦。但时刻这样安排，其实是与更多人方便。因为列车中午到赣州后，随即掉头，于傍晚前返回南昌。而在京九铁路通车之前，要想一天之内在南昌和赣州之间往返一次，简直无异于痴人说梦。
坐在我对面的老张是赣州人。谈起以前坐汽车到省城办事，他不断地摇头苦笑。“十个小时！”他把左右手的食指交叉成“十”字状，狠狠地弹压了几下，“要是碰上堵车，就得一天甚至更多时间咯。所以那时候，省里的干部不愿下赣州，赣州的干部不愿上省城。”
在两跨赣江、出井冈山站后不久，列车改变一直偏西南的方向，开始向东南方向的山区挺进。
一路上，修葺一新的319国道与铁轨时而交叉，时而并行。雨刚停，远处山峦白云缭绕，一派恬静的田园风光。
随着山势渐陡，列车放慢了速度，开始穿越隧道。在穿过一个更长的隧道时，老张告诉我，这就是著名的老营盘隧道，全长2.8公里，地质构造复杂，非常难开掘，是京九线上有名的工程。
老营盘在泰和、兴国两县交界处。这里山高路陡，地理位置十分险要。1937年10月，曾在此身负重伤的陈毅重访故地，挥笔写下《车过兴国老营盘》：“大战当年血海翻，今朝独上老营盘。荒台废址无人识，一抚伤痕一泫然。”在新319国道老营盘隧道开掘前，这里也是让兴国人北行途中最头疼的地方。由于没有隧道，汽车必须盘山翻越整座山头，十分耗时，而且车祸不断。
一种说法是，京九通车前，赣南每年都有六七个处级干部出车祸，这几年却是一个都没有，因为干部出差，都首选火车。这也正说明原先赣南公路之难行。
过老营盘后，列车进入较平整地段。11时45分，准时到达兴国火车站。兴国站是三等站，列车停车4分钟。
铁路拐弯：关键时刻请出老红军
兴国是著名的红军县、将军县、烈士县，开国将军达54名。苏区时期，全县23万人，参军参战的就达8万多人，为国捐躯者达5万多人，其中仅牺牲在长征路上的烈士就达12038名，几乎每一公里就有一名兴国籍将士倒下。苏区时期，兴国被誉为“模范县”。毛泽东在兴国写过《兴国调查》、《长冈乡调查》，号召“要造成几千个长冈乡，几十个兴国县”。
正是在长冈乡调查期间，毛泽东饱含深情地向当地苏维埃干部表示，革命成功后，要给这里办两件事，一是建水库，二是修铁路。果然，上世纪60 年代末，中央拨经费建起了一个2.5万亩的大型水库，和一个中型水电站。此后不久，铁道部专门派人来兴国勘探过，但从此却杳无音讯。
1985年，当时的兴国县委书记在参加全国人代会时，建议修建赣南铁路。此后，铁道部正式提出京九铁路兴建方案。但究竟是一路直下走吉安地区的万安县，还是拐弯经赣州地区的兴国县？两种意见相持不下。
“铁道部本是倾向于走万安的”，61岁的谢光流说。1989年至1991年，谢当了一届兴国县的县长。“那几年，我几乎就跑铁路的事，其他工作全交给副手”。谈起当年把铁路争取过来的点点滴滴，谢光流仍显得十分激动。
在两种意见争论不休情况下，铁道部先派人到两地进行地质勘探。在兴国，勘探人员受到了普遍的欢迎和热情招待。许多兴国老表像当年支援红军一样，给他们送茶送饭。“他们被感动了，而且为我们出了很多点子。”谢光流回忆道。
关键时候，谢光流等人几上京城，请40多位德高望重的兴国籍老红军、老将军出面，终于让京九铁路拐了个弯。就这样，京九线两跨赣江，多次穿越隧道，多走了几十公里，造价被普遍认为比走万安要高。
但铁路经由兴国，辐射到了赣州北部交通状况较差的多个县市。去年，兴国火车站客运和货运总收入是2100万元，在赣州车务段下属17个火车站里仅次于赣州火车站。其中，兴国站去年的货运总收入超过赣州火车站，排在了第一。“不仅是兴国本地，附近宁都、于都、瑞金等没有通火车的地方，很多货物进出都是走兴国火车站。”谢光流说。
铁路巨变
京九铁路在兴国拐了个弯，这不仅拉近了与珠三角的距离，并已经成为兴国渴望加快发展的形象品牌
深夜才热闹的“副科级”火车站
晚上十点过后，钟老伯和他的老伴开始忙碌起来。7年前，他们双双下岗后，就在兴国火车站广场开了家夜宵点。这种拉根电线支个灯泡，用塑料棚布围圈起来，只存在于夜间的夜宵点，大约有十多家，入夏后更多些。这个时候，下了火车和将要上车的人，饿了会到这里下碗热气腾腾的粉面，或者喝瓶啤酒。在整个县城快要入睡的时候，火车站前的灯火却开始亮堂起来。
兴国火车站是个小火车站，用赣州车务段党委书记程恩洪的话来说，“相当于一个大型县级工厂的车间，算是副科级”。
白天，这里只有10趟客车停站；晚上11点至次日6点，车站才迎来高峰期，平均每40分钟就有一趟车停站。这些车，大部分是广东的广州、深圳、东莞、汕头和江西的南昌、九江之间的列车。从地图上看，兴国正好处在起点和终点之间的中点附近。这种“不前不后”、“不尴不尬”的位置，使得兴国火车站的白天非常冷清，而在深夜，反倒显得热闹生气。
与候车室和站台上的寂寥相比，铁轨对面的货场要热闹些。这里有装卸工40多人。平日里，他们主要是把湖南、安徽等地运来的化肥卸下，把当地的萤石粉装上车皮运往汕头港，然后出口到海外。
兴国的萤石粉，在江南号称产量最大、品位最高，在全国也居重要地位。在兴国火车站发送货物中，萤石粉占到了六至七成。而在京九铁路开通之前，因运价太高，不划算，这里的萤石粉开采寥寥可数，现在，浙江、广东等地老板已经投巨资开办了多家萤石开采场。
在火车站前，有一条长3.4公里、宽60米的兴国大道直通老城区，与之垂直交叉的将军大道则长6公里、宽50米。以这两条路为主框架，构建了一个20多平方公里的新城区，使兴国县城从通火车前的7平方公里扩大到35平方公里，常住人口由5万人增加到13万人。新城区建管办副主任刘禹锋说，火车站的人流、物流催生了新城区，没有火车站，新城区就不会建得这么快、这么好。
火车扩大了他的交际圈
兴国县社联主席胡玉春给我的印象，除了学识渊博，就是这个人非常自信，非常忙，而且挺有钱，不过多是他的大款朋友赞助的。这有别于多年来县社联主席在人们眼中清闲和清贫的形象。
名片上的胡玉春身扛四职：县社联主席，县客家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县杨筠松(唐朝著名风水大师)文化研究会秘书长和县宝石仙境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工作人员。与此相对应的是，他开着一部私家小车(或是摩托车)四处走动，随身携带手提电脑和数码相机。忙的活与社联瓜葛不大，更多是以后三种身份出现。
胡玉春在珠三角有很多朋友，有文化界的，也有很多开大公司的老板。他们在兴国投资文化和旅游开发，请的当地顾问就是胡玉春。
其实，在京九铁路通车前，胡玉春只去过一次广东，谈不上“见多识广”。当年乘汽车一路风尘下广东的情景，至今让他难忘。后来通了火车，他就频频南下，或公派，或因私，来回都是睡列车卧铺，“睡一觉就到了”。
火车通了，胡玉春的交际圈随之扩大了很多。一次，深圳一家大公司的潘老板乘火车偶然路过兴国，认识了胡玉春。胡陪他爬山，走时，潘老板被草绊倒，胡打趣说：“你和兴国有缘，别走了，在这投资吧。”
潘老板相中了县城北面一块30平方公里的丹霞地貌风光区，并与当地政府签了投资1亿的合同。这其中，胡玉春做了很多的前期考察和准备工作，仅个人就花掉20多万元，当然是潘老板给的。平时，胡玉春身上总带着几千元钱，对这种“财大气粗”，胡玉春笑曰：“赣南没有哪个县的社联主席能像我这样。”
胡认为，是京九铁路拓展了他的事业，给兴国带来了人气，也带来了快速发展。
他举例说，去年秋天，他独驾摩托车访问了赣南8县市，其中3个位于京九线上。他一个很强烈的感受就是，京九线上的县城要比其它县城活跃、躁动，无论官员和百姓，精气神更足，县城面貌也更好一些。
胡玉春尤其谈到兴国。“在赣南各县市里，兴国的干部说话显得底气很足，口气很大，甚至有些‘狂’。为什么呢？这与兴国干部与外界交流多、见过世面有很大关系，这显然是铁路造的福”。
工业园：外来老板粤商三有其一
在远离赣粤边界的兴国县城，随处可见挂粤牌的小车。县招商引资局副局长吴俊华说，车上的人主要有两种，一是来考察的，另一是已经在这里投资办厂的。广东商人占到了兴国外来老板的近1／3。城南3公里外的兴国工业园是他们的主要聚集地。
3月26日下午，记者走进了这块占地5200亩的工业园。去年，因安排劳力1.2万人，实现税收2320万元，它被江西省政府评为“全省十佳工业园”。目前，这里已有136家企业落户，其中已经投产的69户。进园的第一家外来企业正来自广东。
这是一家由东莞针织公司设立的分部，工人有2000人，年产值可超亿元。听在这负责的周总管(当地人都叫他“周老板”)说，公司本来是设在南昌的，这里的县委书记赖联明知道后，几番上门游说，终于把项目拉了过来。最后，赖书记不仅给公司题了厂名，而且许诺头三年免税。
“其实，还因为这里的土地、水电和劳力便宜。”周总管给记者算了笔账：相比东莞而言，这里1吨水便宜5角，1度电便宜5角，工人月工资便宜100多元，加起来一个月可少22万元的开支。另外，厂区50亩土地只花了100多万元，其中10多亩还是赠送的。
我们的交谈是在隆隆的机器声中进行的。紧挨着办公室便是车间，一切布置简单实用。再加上厂房入口处供奉的神龛，音响里播放的上世纪80年代流行的甜腻腻的无名氏女声歌曲，以及周总管口音浓重的“广东普通话”，让我产生这就是早期东莞的强烈印象。
事实上，来这里投资的，多集中在针织、服装、玩具等低科技含量、低附加值的传统劳力密集型领域。目前，这仍然是兴国这样的内地县市主要的招商对象。
去年底，兴国县四套班子领导带领400多名乡镇和县直单位负责人，浩浩荡荡来到珠三角，考察了20多天。“每个小分队都下到了镇里，一是了解当地的产业政策，二是寻找当地可以转移的产业，三是了解承接产业转移需要的条件。”吴俊华说，“大家震动很大，增强了经济意识和服务意识。”
兴国的急剧发展也就是近几年的事，这离不开县里大张旗鼓的招商力度。1999年以来，全县外商投资企业累计达816家，实际进资28个亿，是1998年以前总和的60倍，连续4年获江西省利用外资先进单位。
“外商为什么愿意来兴国？因为这里投资环境好，民风淳朴，治安良好，连续6年评为全国治安先进县。”吴俊华说，“还有一点，京九铁路在兴国拐了个弯，这不仅拉近了与珠三角的距离，并已经成为兴国渴望加快发展的形象品牌。”
铁路之困
铁路的局限性渐渐凸显；没有高速公路，兴国担心沦为现代交通框架中一个被忽略的夹缝，甚至是死角
铁路货运吃不饱
“京九铁路对兴国的改变劳苦功高。京九拐个弯，兴国大发展”。这是兴国多位官员的评价。
但在农业人口尚占绝大比重、工业起步不久的兴国，铁路的局限性也是非常明显的。这从兴国火车站的运营可以看出。去年，这个车站的客运总收入 1140万元，货运总收入961万元，客运大于货运。而京九线的定位，本是分担京广线的货运压力，以货运为主。但实际上，这条穿越广大山区和欠发达地区的铁路，面临着货运“吃不饱”的困境，反让同样不充裕的客运占了上风。赣州车务段党委书记程恩洪对自己管辖下的这段铁路评价说，别说比京广，就是比浙赣线，也差了很多，“京九线大有潜力可挖”。
1985年，兴国在向中央争取铁路的时候，重点提到当地大种柑桔、脐橙，可是没有火车运不出去，严重影响山区农民增收。如今，脐橙成为这里的主要农产品之一，可是靠火车运出的只是极少数。两个原因，一是在火车车皮里怕压，而且没有汽车方便，二是运费比汽车贵。虽然出兴国的319国道和一条省道曾经非常难走，但货主还是愿意选择汽车。
兴国是中国“灰鹅之乡”，灰鹅和生猪是两大支柱产业，而且大多销往广东。可是火车不能装这些动物，还是靠汽车。农产品方面，兴国火车站货场只能偶尔接到些外运的竹子和木材。
工业方面，除了占到七成的萤石粉，就是铁矿和修路用的石碴。外地老板在这里投资生产的产品，很少有通过火车外运的。周总管也认为“太贵了”。在他的分公司和东莞的总公司之间，每天有两辆运输汽车对开，一些打单的货品才偶尔通过铁路。
“其实，铁路更大的作用，是把兴国纳入了对接珠三角的大圈子，更多的体现在兴国人和广东人思想的对接上，这一点才是至关重要的。”胡玉春说。
渴望高速公路接口
但近一年来，一种新的忧虑又出现了，这就是对高速公路效应的推崇而不得，犹如当年对京九铁路一样。“根据现有高速公路规划，兴国是赣南18县市里少数几个没有高速公路通过的地方，兴国担心沦为现代交通框架中一个被忽略的夹缝，甚至是死角。”吴俊华说。
于是，就在前不久举行的全国人代会上，全国人大代表、兴国县委书记赖联明上书建议：兴建井冈山－兴国－瑞金高速公路。赖联明称，当前，全国正处于新一轮加快发展的战略机遇期，兴建一条贯通这三个著名革命老区的高速公路，具有非常重要的政治、文化、经济和军事作用。
其实，这条路最积极之处在于，可以北接赣粤高速，南连昆厦高速，从而“打通通往沿海发达地区的快车道，为促进承接沿海产业梯度转移，带动地方经济快速发展打下坚实基础”。
同时，兴国县也正在向上面争取在兴国和昆厦高速之间建一条50公里长的接口路。“这样可以更积极姿态融入赣州1小时经济圈”，而赣州现在提得最响的口号是：对接长珠闽，建设新赣州。